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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國家自主性理論范式、基本內涵及貢獻與不足

    時間:2015-01-12 來源:未知 作者:傻傻地魚 本文字數:7055字
    論文摘要

      20 世紀 50 年代至 20 世紀 70 年代末,以社會為中心的多元主義和結構功能主義是西方學界的主流研究范式,多元主義把政府看作是社會中利益集團的對應物,而結構功能主義把政府視為各種社會集團競爭的場所,國家簡約為社會的一個組成部分。國家自主性(state autonomy) 對很多學者來說是一種會帶來不安的概念,而回歸國家學派把這一概念深入發展、系統化論證并發展確立了以國家為中心的研究范式,“宏觀社會科學領域正在進行一場范式轉移,該轉移蘊涵著對國家與經濟和社會之間的關系的一種根本性的重新思考”。這種范式轉移和國家自主性理論的發展為解釋當代許多政治、經濟現象提供了一種解釋框架。

      一、學術圖景: 國家自主性理論范式的確立

      國外學術領域對國家自主性的研究主要是西方馬克思主義流派和國家回歸學派,前者的思想源于卡爾·馬克思,后者的思想源于馬克斯·韋伯。西方馬克思主義學者是國家自主性理論范式的啟動者,而回歸國家學派是這一研究范式的確立者,其實現了社會中心主義到國家中心主義的轉變。

      (一) 西方新馬克思主義的國家自主性思想

      西方馬克思主義關于國家自主性的思想主要源于馬克思、恩格斯,他們最早揭示了國家的自主性意義,其核心代表人物尼科斯·波朗查斯(Nicos Poula-ntzas) 和拉爾夫·密里本德(Ralph Miliband) 在吸收馬克思、恩格斯關于國家相對獨立性思想的基礎上分別形成了結構主義國家論和工具主義國家論。

      “國家的相對自主性觀念是馬克思主義國家理論的一個重要部分。”

      馬克思、恩格斯認為國家是從社會中產生但又自居于社會之上并且日益同社會相異化的力量,國家的相對獨立性是國家的基本特征,國家源于不可調和的階級矛盾。國家以社會共同體的形象凌駕于社會各個階級之上,以暴力為基礎擁有將社會沖突保持在秩序范圍之內的力量。“國家作為第一個支配人的意識形態力量出現在我們面前。它剛一產生,對社會來說就是獨立的,而且它越是成為某個階級的機關,越是直接地實現這一階級的統治,它就越獨立。”

      可見,馬克思關于國家相對獨立性的概念是相對于社會和階級而言的。

      波朗查斯運用結構主義的觀點研究資本主義國家自主性理論,其所謂相對自主性是指“國家對階級斗爭領域的關系,特別是其針對權力集團的階級和派別的相對自主性,并擴大到針對權力集團的同盟和支持理論的相對自主性”。波朗查斯以對生產方式的結構主義分析為其國家理論的起點,將這種國家相對自主性歸因于資本主義國家政治環節和經濟環節是分別獨立的,國家對這些關系保持一種特殊的獨立自主性,這說明了政治利益和經濟利益是分離的,國家犧牲統治階級的經濟利益來獲得相應的政治利益以及福利政策的實行都是國家相對自主性的體現。

      密里本德是工具主義國家觀的代表,他認為國家是統治階級的工具,國家并不是一個具有中立性角色的裁判者,而是一個具有干預角色的偏袒者,“它對社會事務的干預是經常的、決定性的和無所不包的,這是由國家的最基本的特性決定的,即國家是階級統治的工具,最終是所有這類工具中最重要的工具”。

      但另一個方面他認為國家具有相對自主性,只有國家具有相對自主性才能調節資產階級之間的利益沖突,不同于波朗查斯將國家自主性限于資本主義國家的屬性,他認為所有國家都有其自主性特征,一切階級國家都享有某種程度的自主性,不管這個國家是什么樣的政體形式,也不管它們是多么“民主”或多么“不民主”。

      新馬克思主義關于國家自主性的思想沒有擺脫社會中心主義范式的影響,其實質仍然是偏社會中心論,并且新馬克思主義關于國家自主性的思想內部分歧重重,并沒有形成統一的思想體系,但其不同觀點的爭論催生了有價值的概念,新馬克思主義為國家自主性理論范式的確立提供了思想啟發和理論資源。

      (二) 回歸國家學派的國家自主性思想

      1979 年摩爾的學生斯考切波發表了《國家與社會革命》一書。“在此書中,斯考切波第一次提出,在社會運動和革命研究中,必須把國家當成一個獨立的結構來看待”,她關于國家自主性的思想引起學界的探討熱潮。之后,她與同仁埃文斯、魯施邁耶等出版的《找回國家》一書成為“國家中心主義研究范式”確立的標志。對于這些重新重視國家問題研究的學者,被大家稱為“回歸國家”學派。回歸國家學派的主要代表人物有斯考切波、埃里克·諾德林格、喬爾·S·爾、埃文斯維斯和霍布森等學者。

      斯考切波基于對社會革命的研究提出了國家自主性概念,她認為國家是一種自主性的結構,這種結構具有自己的邏輯和利益,三個國家(法國、俄國和中國) 的革命都催生了更加強大的自主性國家。在韋伯國家觀念的影響下,她認為“作為一種對特定領土和人民主張其控制權的組織,國家可能會確立并追求一些并非僅僅是反映社會集團、階級或社團之需求或利益的目標,這就是通常所說的‘國家自主性’(stateautonomy) ”。這種國家自主性源于國家對其自身利益的維護,一方面是對內的政治秩序; 另一方面是對外的國際競爭目標。“國家從根本上說具有兩幅面孔,從而內在地依賴于兩個方面: 其一是階級分化的社會經濟結構; 其二是國家的國際體系。”

      但國家自主性的利益偏好與國家自主性的實現是兩個層面的問題,因此,斯考切波將國家能力納入到她對國家自主性的研究當中,這使得國家自主性理論更加完整。

      埃里克·諾德林格(Eric A. Nordlinger) 受斯考切波的影響,主張“認真對待國家”以糾正社會中心論長期忽視國家的錯誤傾向。但與斯考切波不同的是,他始終關注社會對國家的支持性這一層面,認為國家自主性強弱受到社會的約束和影響。他從國家偏好與社會偏好出發,描述了國家自主性的三種解釋類型: 一是國家—社會偏好存在分歧,而且這種分歧沒有得到調和,國家將自己的偏好轉化為權威行動;二是國家—社會偏好存在分歧,但這種分歧通過國家的有意規勸,達到國家、社會偏好一致的結果并轉換為公共政策; 三是國家—社會偏好無分歧,國家按照自身偏好行事。諾德林格關于國家自主性理論的研究使我們看到了國家自主性的限度問題,對我們具有很大的啟發性。

      喬爾·S·米格代爾(Joel S. Migdal) 從國家和社會共生相連性的視角出發,反對極端的國家中心論立場。他在認可國家自主性的前提下,強調社會對國家的制約性,從而提出“社會中的國家”的研究模型。

      這一模型強調國家與社會兩股力量之間的相互改變和相互影響。他試圖打破未分殊化(undifferentiated)的國家與社會概念,在國家和社會之間尋找一種平衡性,這種平衡性的實現需要國家政策對社會力量的吸納。在與社會力量接觸的過程中,國家與不同的社會力量沖突、妥協,國家的規劃與政策會因各方的動力而改變。

      埃文斯(Peter Evans) 提出了“嵌入性自主”(em-bedded autonomy) 概念突出強調了有效官僚體制對經濟發展的重要性。尤其是發展型國家應該鑲嵌在社會之中,只有國家與社會不脫離,國家才能夠獲得信息和支持力推動經濟的發展。維斯(Linda Weiss)和霍布森(John M. Hobson) 認為強經濟需要強國家,國家對經濟發展起著關鍵性作用,但是國家自主性對經濟發展的推動不是一面倒的政治決定論,把國家看作獨立的行動者并不代表踢走社會,否則就會帶來國家與社會相分離的“孤立的自主性”。

      回歸國家學派使用“國家自主性”概念作為考察國家發展的第一要素,并形成了以“國家為中心”的研究范式。從新馬克思主義的相對自主性到回歸國家學派的潛在自主性、鑲嵌自主性構成了國家自主性理論的研究譜系和學術圖景。

      二、概念解構: 國家自主性的基本內涵

      為了理解國家自主性的概念內涵,我們通過自主性動力來源、國家自主性行為主體和自主性實現條件三個概念涵義進行闡釋。通過以上三個概念的理解,我們可以對回歸國家學派的國家自主性概念有一個基本的勾勒。

      (一) 國家利益: 國家自主性的動力來源

      只有國家具有自身的獨立目標時,把國家看作獨立的行動者才有意義。國家的自主性主要體現在實施其獨立目標時,克服強勢利益集團阻礙的能力。“國家可能會確立并追求一些并非僅僅是反映社會集團、階級或社團之需求或利益的目標,這就是通常所說的‘國家自主性’(state autonomy) 。”那么,國家自主性的動力來源是什么?

      國家利益是國家自主性的動力來源,這種動力來源主要體現為兩個方面。一是對內統治秩序的追求。

      對內統治秩序的追求不僅涉及政治秩序的穩定性,也涉及對內社會經濟結構的秩序性和規制性,即國家如何通過擁有的資源將其偏好和觀念滲透到整個社會,而這種偏好和觀念可以作為社會的引擎和規范。“國家就是一系列的組織機構,這些組織機構具有能夠做出對人民有約束力的決定的權威,并在法律上存在于某一特定的疆域內,在必要的時候可以動用暴力來推行其決定。”

      二是對外國際競爭優勢的追求。國家總是處在地緣政治之中,除了對內的層面,國家的外部秩序也是影響和體現國家自主性的重要方面。斯考切波認為必須認真考慮國家所處的地緣政治位置,把對內和對外兩個方面的利益追求相聯系,才能理解一個國家自主性行為背后的動機。

      (二) 官僚組織: 國家自主性的行為主體

      國家有其自身的偏好和利益,那國家如何通過自主性的行為實現其利益偏好,即國家自主性的行為主體是什么? 在這一點上,回歸國家學派繼承和發展了韋伯的核心思想,即有效的國家首先需要建構完善的官僚體系。國家是由公共官員組成的,國家公共偏好的形成和公共政策的執行都依托于行政組織和強制組織。“國家是一個連續性的行政、立法、官僚和強制系統”,官僚組織是國家自主性行為的工具和載體,行政組織和強制組織的存在是國家自主性行為的基礎,“只要這些基本的國家組織存在,它們在任何地方都有擺脫支配階級直接控制的潛在自主性”。

      回歸國家學派論及的國家自主性及官僚組織有其適用背景,回歸國家學派多次提出國家自主性與前近代國家無關,這就意味著其國家自主性理論的適用對象是現代國家,而排除了奴隸社會、封建社會等傳統政治體制,因為這些傳統政治體制具有國家權力的個人化特征。那么,有效官僚組織具備哪些特征才能保證國家自主性行為的有效執行? 首先要賦予公共官員權威的排他性和廣泛性; 其次要培養公共官員的專業性,這種專業性要內含理性、責任感、忠誠感。

      “在官僚制模式下,占據任何一個官僚職位的重要條件,就是熟悉各種命令,具備解釋這些命令的知識能力,能夠將這些命令轉化為具體指令,分析他們可能面臨的各種偶然情況,以及最終保障命令的執行。”

      所以,權威性和專業性是有效官僚系統的基本特征,只有有效官僚系統才能有效執行國家利益偏好,增強國家自主性能力。

      (三) 國家能力: 國家自主性的應有之義

      國家能力是國家自主性的應有之義,回歸國家學派強調國家貫徹自主性目標的能力,所以對國家自主性概念的論證和發展都與國家能力緊密相連。回歸國家學派關于國家能力的理解同樣受到馬克斯·韋伯的影響,但又在其學術框架中發展了自己的思想。

      盡管國家自主性理論內部對國家能力的側重點各有不同,但基本可以歸納為四個方面。

      1. 保證主權完整的能力

      國家對領土穩定性和完整性的控制力是其他國家能力得以實現的基本前提。國家作為權力的場域其首要標志就是使用暴力和威脅使用暴力,這種暴力的重要性就在于保證領土主權的完整和國內穩定秩序的實現。斯考切波認為主權完整(sovereign integri-ty) 及建立在行政—軍事基礎之上的領土穩定是國家能力的首要因素。

      2. 國家的規制能力

      規制能力是國家調節生產關系、社會關系的能力,生產關系關乎的是經濟的發展,社會關系關乎的是社會秩序。維斯與霍布森的一個論點是: 經濟上更具活力的國家都是強國家,而這種經濟活力的提供必須由國家提供制度性框架以規制市場主體行為,最有效的規約制度就是清晰的產權界定。為了保證社會秩序的穩定,國家的規制能力要處理好人與人之間的社會關系,依靠強制性力量(軍事、警力) 為后盾,依托法律法規為手段,規范人的行為,保證社會的穩定、秩序。

      3. 國家的汲取能力

      汲取能力是指國家從社會中提取相關資源(財力、人力) 的能力,尤其是提取財政資源的能力。國家“是一套以執行權威為首,并或多或少是由執行權威加以良性協調的行政、政策和軍事組織。任何國家都要首先并主要是從社會中抽取資源,并利用這些資源來創設和支持強制組織和行政組織”。財政汲取能力是國家能力的核心,汲取能力的強弱同時映射出國家滲透力的強弱。法國大革命爆發的原因之一就是稅收負擔的加重,同期英國的稅收比法國要高,但大革命發生在法國而不是英國,這在某種程度上反映了兩個國家財政汲取能力的差異性。造成這種差異性的關鍵就在于國家是以一種協調性/共識性方式汲取財政資源,還是以一種強制性/專制性方式汲取財政資源。

      4. 國家的滲透能力

      滲透能力是國家與社會力量之間的互動能力、對話能力以及協商能力,滲透能力強調的是國家對社會的嵌入性能力。國家的滲透能力主要體現為兩個方面: 一是與社會的協商互動能力。國家與社會都是不斷變化的變量,兩者互相影響,基于國家能力的協商維度而形成的“治理式互賴”(governed interdepend-ence) 是建制性權力的最高形式。二是國家配置資源的能力。國家公共物品的供給與公共資源再分配是國家配置資源的核心方面,也是實現補償性整合機制的關鍵。再分配能力是國家通過收入轉移糾正市場資源配置不公正、不均衡的努力。

      邁克爾·曼把國家能力分為專斷性權力(despot-ic power) 和建制性權力(infrastructural power)。若以邁克爾·曼的兩種權力劃分國家自主性理論的四種國家能力,前兩種能力是專斷性權力,強調的是國家能力的強制性和專制性; 后兩種能力是建制性能力,強調的是國家能力的滲透性和基礎性。

      三、理論評析:
      
      國家自主性理論的貢獻與不足理論是建構的,事實是客觀的,任何一種理論都有其局限和不足。國家自主性理論有其貢獻,也有其局限和不足,其確立的國家中心主義研究方式是對社會中心論的一種糾正和補充,但其概念界定的模糊性與研究方法的局限性成為很多學者批判的核心方面。

      (一) 理論貢獻: 對社會中心論的糾正與補充

      國家自主性理論確立了以國家為中心的研究范式,實現了從社會中心主義到國家中心主義研究范式的轉變,這對社會中心論的片面性是一種糾正。二戰之后,學者們圍繞社會中心理論(society—centeredtheories) 和國家中心理論(state—centered theories) 一直在交鋒。自由主義理論把國家的角色定義為裁判者,其作用是為社會提供一個基本的制度性框架,保證市場競爭的公平性和秩序性。馬克思主義理論把國家的角色定義為工具,其作用是服務于統治階級的利益。新馬克思主義在吸收馬克思主義思想的基礎上提出了國家的相對自主性概念,但并沒有拆解國家與社會,本質上而言仍然是社會中心論的。經過國家自主性理論的發展,國家中心理論取得了理論家們的一定認可,更多學者關注國家在社會轉型、經濟發展中的關鍵性作用和獨立性角色。

      國家自主性理論將國家視為一個獨立的行動主體,強調了國家建設的重要命題,這對社會中心論是一種必要的補充。“國家之間的最大差別并不在于政府類型,而在于其真正管理的程度。”

      國家自主性理論強調國家的管理能力和滲透能力,賦予國家行為和國家結構因果變量的重要地位,考察精英和制度的重要作用,并對國家具有的自主性進行系統的論證,重新思考國家與社會的關系,這有利于深化我們對國家在社會經濟變遷中作用的認識,對于如何解釋后發國家經濟社會的發展,產生了重要影響。

      (二) 理論不足: 概念的模糊性與研究方法的局限性

      國家自主性理論在其發展的過程中同樣面臨著很多批判與質疑的聲音,關于國家自主性理論概念界定和使用的模糊性成為其受批判的首要方面。其中國家自主性概念界定是國家回歸學派受批判的方面之一。米切爾(Timothy Mitchell) 認為,國家中心主義者并沒能清晰地描述“國家”的概念,僅僅是通過抽象的特征定義把國家看成是反對社會的獨立行動者,實際上并沒有解決國家與社會的界限問題。而且,回歸國家學派在使用國家自主性、國家權力和國家能力概念時存在混用情況,概念界定的模糊性和交替使用的隨意性在很大程度上降低了國家自主性理論的解釋力。

      回歸國家學派在研究方法上存在的局限性主要體現為變量分析的片面性和主觀臆斷性。一方面,回歸國家學派大多采取比較研究的方法,但選取變量的不全面導致其說服力下降。比如,斯考切波在分析三個國家的革命與自主性時,引入的變量并沒有工人階級,但在三國革命歷史中工人階級的作用是不容忽視的。另一方面,回歸國家學派在很多觀點上主觀性過強。回歸國家學派對官僚體制的推崇、對國家理性的依賴、對國家能力的期待都帶有很強的主觀性,從而影響了自主性理論本身的邏輯嚴謹性和客觀解釋性。

      “國家自主性理論有很多論斷是經驗主義的和虛擬判斷式的,國家能獨立于利益集團和支配階級的觀點是立不住腳的。”

      國家自主性理論對國家權力和能力的過度強調忽視了國家的限度問題,導致國家對社會的淹沒,雖然“新國家主義從未假設國家機構的立場必須‘反對’社會———但對于大多數學者而言,這是對‘自主性’的終極考驗”。因為國家自主性能力的增強往往與國家對社會的支配控制能力呈正比。對國家權力強度和有效性的追求往往導致一種精英決定論和單方社會控制論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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