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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麥金太爾和桑德爾對自由主義分配正義理論的批判

    時間:2014-10-25 來源:未知 作者:學術堂 本文字數:11502字
    論文摘要

      分配正義是社群主義與自由主義爭論的主要領域之一.重要的社群主義者幾乎沒有不對以羅爾斯為代表的自由主義的分配正義提出批評的.羅爾斯的分配正義論傾向于平等,諾齊克的分配正義則以洛克式的權利為基礎.社群主義的分配正義則強調共同體、共同體的成員資格以及應得概念的意義.

      一、麥金太爾的批評

      在討論西方德性倫理歷史和當代西方德性衰退的重要著作《德性之后》(After Virtue)中,麥金太爾以一章的篇幅討論了羅爾斯與諾齊克的分配正義觀,可見麥金太爾對當代自由主義的分配正義的重視.當代自由主義者羅爾斯與諾齊克在分配正義問題上展開了激烈的爭論.這主要體現在諾齊克認為羅爾斯的分配原則是對個人權利的侵犯.麥金太爾認為,羅爾斯與諾齊克關于分配正義的爭論,是當代無從達成一致的道德爭論的一種典型例證.他說:"涉及到正義,則沒有哪里有比在正義那里更具危險性.日常生活中各種正義概念充斥,因此,基本爭論不能合理地解決."①在麥金太爾看來,羅爾斯與諾齊克兩人的爭論就是當代西方社會生活中爭論的理論化表現.

      麥金太爾設想,A是一個普通社會成員、一個警察或一個工人,他努力工作用省下來的錢買房子、送子女上學等.但不斷上漲的稅收卻對他的收入構成了威脅.他認為這種威脅對他是不公正的,他聲稱他對他的勞動所得有一種權利,任何人無權掠走他的合法收入.

      B同樣是一名普通社會成員、自由職業者或工人.他特別對社會收入分配的不平等及權力的專橫感到不滿,對由于權力的不平等而使窮人和被剝奪者無力改善自身的狀況感到不滿.他認為這樣兩種不平等是不合正義的.而他的更為一般的信念是,對一切不平等都要進行論證,而唯一可能得到合理論證的是改善窮人和弱勢者的不平等條件.因此,他認為能夠增進社會服務的再分配稅收政策是合乎正義的要求.

      現在我們看到,A反對增加稅收,而B支持和贊成稅收.很清楚,我們不難發現兩人的行動邏輯和思維邏輯是不相容的.A所持的正義獲得和持有的權利原則限制了再分配的可能,如果公正所得與權利原則的運用造成嚴重的社會經濟的不平等,那么,正義的代價就是不得不忍受不平等.而B所持有的正義分配原則限制了合法所得的權利.實行正義原則的結果就是以稅收或國家權力來干預目前社會中一直被認為是合法的所得與權利,那么,這種正義的代價就是不得不忍受這種干預.麥金太爾說:"在A和B的情形中,一個人或一部分人得到正義,總是要其他人付出代價.因此,不同的社會群體按各自的利益接受某項原則,拒絕其他原則."②麥金太爾認為,不僅A和B持有互不相容的原則,而且他們之間的爭論也是很難解決的.因為A所持有的正義觀是,一個人有權得到什么和怎樣得到取決于他所獲得的和所掙得的;而B的正義觀則認為,人人平等是正義的第一要求.因此,對于某份資質或資源,A可能聲稱這是正當的、屬于他的;對于B來說,他可能也知道這份資產是別人的,但他認為可能有人更需要它.

      麥金太爾指出,諾齊克的正義分配的理論觀點是對A的理論說明,而羅爾斯的正義分配的理論觀點則是對B的理論說明.因此,他們兩人的理論原則上的不相容性反映的是A和B所持觀點的不相容性.麥金太爾問道,一個要求平等優先的正義主張,怎樣能夠合理地同權利優先的主張權衡優劣呢?其次,麥金太爾認為,A和B兩人中有個共同因素在羅爾斯和諾齊克的闡述中被忽略了,這個因素是在歷史久遠的亞里士多德的傳統中就有的.這個共同因素就是應得的概念.

      我們知道,羅爾斯是反應得的.羅爾斯認為,即使是個人天資,也是共同資產.羅爾斯說:"差別原則實際上代表了這樣一種協議:自然天資作為一種共同資產的分配和這種分配利益的分享."③而諾齊克恰恰強調的是應得.諾齊克說:"1.一個符合獲取的正義原則獲得一個持有的人,對那個持有是有權利的.2.一個符合轉讓的正義原則,從別的對持有擁有權利的人那里獲得一個持有的人,對這個持有是有權利的."④因此,在諾齊克看來,個人憑自己的天資所獲得的恰恰是應得的.那么,麥金太爾怎么會說諾齊克也忽視了應得呢?

      我們看看他是怎樣分析的.首先,他認為,A和B提出的問題都參照了應得的概念.A認為不僅他有權利擁有他自己掙來的,而且認為他付出了勞動,因而是應得的.B站在窮人和被剝奪者的立場,認為他們的貧困和被剝奪是不應得的,因而是不正當的.然而,就羅爾斯而言,首要的是詳細闡明正義原則,正義原則得到詳細闡明,那么,值得討論的就不是應得,而是合法期待.確實,羅爾斯認為首要的是確立所選擇的正義原則,在兩個正義原則中包含了差別原則,而差別原則是反應得的,即反高天賦和自然資質的應得.合法期待是指任何個人的道德價值、品格,包括道德品質在內,都不應成為確立判斷的標準,應看作是遵循正義原則前提下人們可以期待的.在這兩種意義上,羅爾斯的正義理論中沒有應得的地位.但從反應得的意義上看,即羅爾斯強調,差別原則消除任意性的影響,其理由正如實際生活中的B認為窮人的窮困不是他自己所應得的.

      對于諾齊克,麥金太爾指出他的正義方案的全部基礎只是資格-權利,而沒有給應得概念留下任何空間.然而,我們卻看到,諾齊克與羅爾斯的對立,恰恰由于諾齊克強調資格-權利、強調獲取的合法性,從而強調了應得.那么,麥金太爾為什么說他的理論中也沒有應得的概念呢?

      麥金太爾之所以認為他們兩人都沒有應得的概念,是因為他自己的應得概念是一個亞里士多德主義的應得概念.在他看來,要敘述應得的概念,首先必須闡述這樣一個人類共同體的概念:

      "在這個共同體內,在其成員追求共享的利益的過程中,對共同體的共同任務的貢獻相關的應得概念,為有關德性和非正義的判斷提供了基礎."⑤那么,很清楚,麥金太爾的"應得"概念是與共同體的共同任務的完成相聯系的.諾齊克的應得僅僅從個人的獲取資格權利或合法轉讓的合法性來看待應得,因而這是與麥金太爾所理解的應得完全不同的(但不能因此而認為諾齊克沒有這個概念).在麥金太爾看來,僅僅從個人的勞動獲取行為或憑轉讓而獲得的東西,還不足以稱得上應得,因為它體現的是一種個人主義的觀念,⑥這種個人主義的觀念認為,"永遠是個人第一、社會第二,而且對個人利益的認定優先于、并獨立于人們之間的任何道德的或社會的連結結構.但是,正如我們已經看到的,應得賞罰的概念只有在這樣的一個社會共同體的背景條件下才適用,即該共同體的基本連結物是對人而言的善和共同體的利益(good)這兩者有一個共同的理解,個人根據這種善和利益判定自己的根本利益".⑦麥金太爾指出,羅爾斯與諾齊克都不適用于這樣的應得概念.

      羅爾斯與諾齊克都把社會看成由有著各自自身利益的個人所組成的,這些個人不得不走到一起是為了更好的自利.羅爾斯明確地把"對于個人而言的好生活"看成是每個人在這個問題上所持的觀點都是不同的,從而把對這種善的考慮排除在正義原則的考慮之外;而諾齊克則是明顯缺乏一個共同體的概念.由于沒有這樣一個共同體作為他們的應得觀的根源,從而他們的正義觀是不能夠統一的.也就是說,他們兩人在分配正義問題之所以不能達成一致,就在于放棄了亞里士多德的應得概念.

      應當看到,麥金太爾站在社群主義的立場上對羅爾斯與諾齊克的批評,從社群主義的觀點看是完全站得住腳的.但是,羅爾斯基于平等公民的立場和諾齊克基于資格-權利正義的立場,同樣也有著他們的合理性.現代社會能夠找到這樣的共同體背景條件下的應得嗎?實際上,不是理論發生了變化,而是現代社會與傳統社會不同,從而產生了需要適應現代社會的正義觀.

      二、桑德爾的批評

      桑德爾對自由主義的分配正義理論的批評,比麥金太爾復雜得多.與麥金太爾主要從社群主義立場對自由主義的分配正義原則進行批評不同,桑德爾主要從羅爾斯和諾齊克的理論內在的困境問題來剖析自由主義的分配正義理論.

      桑德爾對于自由主義的分配正義理論的批評,是把羅爾斯與諾齊克放在一起來批評.桑德爾指出,羅爾斯和諾齊克在分配正義理論上是明顯對立的.不過,桑德爾指出,他們兩人是同中有異,即他們兩人有著共同的特征,都反對功利主義的正義觀,兩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以權利為基礎的倫理學.其次,兩人都持有一種個人主義的立場,羅爾斯強調個人的多元性和獨特性,諾齊克則強調個人分立的事實.然而,兩人雖然有著共同的個人主義立場,卻在分配正義理論上是對立的.

      羅爾斯堅持平等主義的傾向,認為社會和經濟的不平等只是在它們能夠為最少受惠者帶來利益的前提下才是合理的、正義的.而諾齊克的正義觀則是一種以持有正義、轉讓正義為主的正義觀.那么,他們兩人之間為什么會有這么大的差別?

      桑德爾首先以很大的篇幅來描述羅爾斯與諾齊克之間基本觀點上的爭論,從對他們之間的爭議入手,進而提出自己的觀點.他指出,兩人差別的根本原因在于羅爾斯的差別原則.差別原則的理論前提在于對人的自然天賦或才能的羅爾斯式的考慮.羅爾斯的第二正義原則包括兩個方面,即機會平等原則與利益分配正義原則.羅爾斯考察了四種可能的原則:天賦自由、自由平等、貴族制和民主平等.天賦自由即自然的自由體系,類似于諾齊克的資格-權利理論.自由平等是在自然自由之上加以機會的自由平等或公平平等,從而修正自然的自由,或由于社會、文化偶然因素造成的不平等.消除社會因素造成的不平等,其理想是為所有社會成員提供一個平等的起點,從而使得那些天賦與才能相似的人有可能有著相同的成功前景.然而,僅僅消除由于社會、文化因素所造成的偶然性還不夠,因為它所達到的是一種類似于精英的統治,人與人之間不平等的另一根源并沒有消除,這就是人的自然天賦或才能的任意性與偶然性.但對于人的自然天賦才能的問題,不可能向對待社會偶然因素那樣以機會的公平平等原則來處理,這就是差別原則能起作用的地方.

      或者說,羅爾斯是把機會的公平原則加上差別原則,構成了他的分配正義原則.差別原則絕不類似于機會的公平平等原則.桑德爾指出,"差別原則改變了道德基礎,原本我是依此基礎對那些出于此的利益有要求權.然而,我不再被看成我的才能的單獨所有者,或者它所帶來的利益的特殊接收者".⑧在桑德爾看來,差別原則把天賦才能看成是公共資產,而把在個人身上特殊的天賦與才能看成是具有任意性的東西,從而認為個人不應得由于個人的才能所帶來的東西或利益.桑德爾如同麥金太爾一樣,指出羅爾斯在這里最重要的是否定了一個"應得"的概念.實際上,羅爾斯自己也在《正義論》中明確指出,從公平正義的觀點出發,在自然天賦的分配中,沒有人應得他的位置,也沒有人應得他在社會中的初始出發點.但桑德爾也指出,在這里要把應得與合法期待區別開來.也就是從羅爾斯的觀點出發,在一定的制度條件下,我們可以合法期待人們身上的天賦才能的發揮,但并非意味著對其擁有一種權利.

      羅爾斯與諾齊克的理論的區別在于:諾齊克強調個體優點和應得的作用,是一種精英統治的分配概念.桑德爾指出,這被羅爾斯嚴重削弱了.

      諾齊克的資格權利理論體現了一種精英統治的觀點.所謂精英統治,是那些值得稱贊的人受到尊敬,因而個人成就和根據一個人的卓越表現確立地位是這樣一種統治的準則.這類似于亞里士多德的貴族統治模式.這種理論的自我論強調,個人的自然資質是作為我的不可剝奪的構成性要素,而羅爾斯的個人理論則意味著沒有什么特征對于個人是很根本的,無論是社會的還是自然的因素.因為羅爾斯認為對于個人來說,那是偶然性的因素.但羅爾斯并不認為因為它在個人那里所具有的任意性而沒有意義.差別原則將自然天賦才能看成是共同資產來分配(桑德爾和諾齊克都是這樣認為的).在羅爾斯看來,這表達了道義論的、自由主義的人與人之間的相互尊重的理想.

      諾齊克則認為,恰恰相反,這種將人的自然資質作為共同資產的觀點,否定了自由主義的強調個人不可侵犯性以及人與人之間是相互分立和區別的基本觀點.桑德爾認為,如果差別原則要說出人與人的差別來,那就只是形而上地而不是經驗地說出人的屬性,這些屬性都被差別原則從經驗意義上認為是任意的,不是根本性的.桑德爾說:

      "但這留給了我們這樣的結果:一個被如此剝離掉了經驗意義的可辨認特征的主體帶到了我們面前(以諾齊克的話來說,如此'純粹化'),一句話,它類似于康德的先驗的、或非實體的主體,這原本是羅爾斯所避免的.這似乎是,羅爾斯以不連貫性避免了不一致性的指責,而這表明,諾齊克反對差別原則是成功的."⑨桑德爾指出羅爾斯與諾齊克的差別,并認為諾齊克反對羅爾斯是成功的.

      不過,在桑德爾看來,對羅爾斯的差別原則作一種社群主義(或共同體主義)的解釋則是可以辯護的.桑德爾認為羅爾斯差別原則的理論前提天賦才能共同資產說隱含了一種社群主義的立場,然而這是諾齊克所不知的,因為諾齊克不是一個社群主義者.桑德爾指出,這個辯護就是把共同資產概念與共同的占有主體的可能性聯系在一起,即需要訴諸一個交互主體性的自我概念(in-tersubjective conception of the self).

      所謂"交互主體性的自我概念"或"交互主體概念",指的是自我并非是一個孤立的、獨白的自我,而是在與他者自我共同存在的社會歷史條件中的自我;自我不僅需要通過他者自我才可得到界定,而且就是我這個自我,必然有著他者自我的要素,自我主體與他者共存于某種共同體之中,并且相互界定、相互滲透、相互依持.桑德爾認為,羅爾斯并不把個體自我看成是交互主體性的自我,其理由是羅爾斯強調多元性是人類社會的一個本質特征,當然,多元未必與人類個體的數量相當.然而,對于羅爾斯原初狀態下的自我到底是單主體還是交互主體,本身是一個有爭議的問題.

      所謂獨白的主體或單個性主體,也就是人人都從自我的意志主體出發來判斷和選擇,個人判斷選擇的最終權威不是別的,只是個人自己的意志或意愿.交互主體性的自我,是在眾多主體的平等尊重和相互依賴中作出判斷和選擇.作為某個主體的判斷選擇決定與他者主體的判斷選擇是不可分地聯系在一起的.羅爾斯以最大最小值規則來假定人們的選擇前提,所訴諸的終極權威應當是個人獨白的主體.但是,原初狀態下的協議或同意又是所有各方代表都同意的,沒有他人的同意不可能共同行動或共同形成決定.因此,在這種意義上,羅爾斯的原初狀態中的自我又好像是交互主體性的自我.這個問題就體現在哈貝馬斯對羅爾斯的前后不一致的判斷上.哈貝馬斯指出,羅爾斯正義論的這個出發點,在哲學立場上并沒有超出獨白主體的視野,即"每一個人是在他自己的立場上論證基本原則的合理性的,對于道德哲學家自己也是如此.因此,正是這種邏輯,羅爾斯把他的研究的實質部分(即,平均福利原則),不是看作參與論證一種推論過程的產物---這種推論涉及考慮晚期資本主義的基本制度,而是看作一種'正義理論'的結果,而他則是作為這種正義理論的建構的夠格的專家".⑩由于參與者不知道自己的任何特殊背景知識和存在性構成知識,因而人們才能得出一種羅爾斯那樣的"公平的正義"觀.個人只有從這種"無知之幕"的狀態出發,才可從理性上達成一種平等的正義觀.羅爾斯也是從自己的立場出發的,而不是考慮正義在于一種交互主體性意義的普遍論證前提.然而,在后來哈貝馬斯與羅爾斯進行討論時,他卻承認羅爾斯是如同他那樣運用了交互主體性的視域.

      在《包容他者》一書中,哈貝馬斯認為,在原初狀態中的各方代表要能夠作為合理的選擇,是要進入一個多個主體共同運用的程序,這表現為進入的條件即各方(或所有人)的平等以及共同處于同一情境之中(無知之幕),運用共同的程序達成某種一致或協議.哈貝馬斯說:"羅爾斯指導性直覺是清楚的:[康德式]絕對命令為一種交互主體性的運用程序所采納,這個程序具體體現在諸如各方的平等以及諸如無知之幕這樣處境特征上."這里哈貝馬斯指出無知之幕這樣的程序設計所體現的是一種交互主體性的思路,表明他承認羅爾斯的原初狀態是一種交互主體性視域,即并不是獨白性的主體最后起作用.那么,怎樣理解交互主體性的視域呢?在哈貝馬斯看來,交互主體性的視域實際上是平等而自由的參與者處于一種包容性的自由話語中,"每個人都要求采用所有其他人的視域、這樣使他自己進入對自我和所有他者的理解,從這樣一種視域的融合中,呈現一個理想性擴展的我們的視域,對視域的這種限制,最終導致的實際上是一種理想的'我們的視域',由此出發,我們可以共同檢驗,一個有爭議的規范是否可以作為他們共有實踐的基礎".

      哈貝馬斯是從認識論的意義上談交互主體性概念,即共同認知和共同的價值判斷及共同決定.桑德爾是從自我本體論意義上講.這兩者沒有實質性的區別.在哈貝馬斯的認識論意義上的獨白主體,也就是桑德爾的本體意義上的單個主體或獨白的意志主體.

      桑德爾認為,羅爾斯的差別原則要能夠得到辯護,必須要有一個交互主體性的自我概念作為前提.從羅爾斯對原初狀態的設計來看,就哈貝馬斯后來的理解,我們可以說在羅爾斯那里由于所有參與者共同運用一個設置的程序(無知之幕等原初狀態的要件),可以看到羅爾斯的概念中內含著這樣一個概念.桑德爾認為,從共同資產的意義上,羅爾斯的理論要得到辯護,那占有者就不是一個單獨的"我"而是"我們".因此,這樣看來,"羅爾斯的理論隱含地依賴于一種他正式反對的交互主體性概念".嚴格地說,羅爾斯并沒有正式反對交互主體性概念,而只是他確實既是訴諸一個獨白性的主體概念,同時也訴諸了一個交互主體性概念.

      這里的問題是,既然羅爾斯的理論中包含了一個交互主體性自我概念,那么,他就應當承認與之相關的另一個概念:共同體.并且,這個共同體的概念不是羅爾斯從個人主義立場上理解的共同體,而是社群主義所理解的共同體.因為,交互主體性的概念意味著自我具有構成性的一面,這種構成性也體現在通過交互主體性概念展現一個共同體的概念.桑德爾說:"占有主體是一個'我們'而不是一個'我',這種環境繼而隱含著在構成意義上存在著一種共同體."桑德爾指出,羅爾斯在討論到相關問題的不少地方都有這樣一種共同體的概念內涵.如羅爾斯談到社會聯合體時,寫道:"正是通過那建立在它的成員的需要和潛能基礎上的社會聯合體,每個人能參與到實現了的所有他人的自然資質的總和之中."這樣一種聯合體實際上也就是社群主義的共同體,因而在處理自然資質與才能的意義上,羅爾斯幾乎可以說是一個社群主義者.

      桑德爾進而討論羅爾斯與諾齊克關于應得的爭論.從羅爾斯的觀點看,人們的天賦或自然資質對于個人來說是任意的,是運氣使然.諾齊克則認為,僅僅指出人們所擁有的自然資質是任意的或是運氣,并沒有削弱應得.即使說自然資質是任意的也并不影響應得,只要是運用我的自然資質而合法所得就有資格持有.這就涉及應得的基礎是什么的問題.桑德爾認同斯泰爾因伯格(Steinberger,Peter,J.)的觀點:無基礎之應得根本不是應得.那么,何種基礎適應于此?依斯泰爾因伯格的觀點,一個人應得某種待遇,必定是由于他作為這個人的那些特征,構成一主體應得基礎的是關于這個主體的一些事實.那么,為什么作為主體的我應得那些特征?這一問題的"應得"是問應得的基礎,即作為我的特征.應得之基礎先于應得.但是,作為應得的基礎沒有必要說它本身是應得的.如問為什么某人應得或擁有一些品質,是很難給予回答的.因此,不是要問為什么我們應得某個基礎性的東西,而是要問實際上我們有什么特征,即我們占有什么特征,也就是承認我們是一個占有主體.而為了否認我的應得,他必須證明我沒有擁有必不可少的特征,如果我擁有某特征,并不是在必不可少的意義上擁有它.

      羅爾斯的無知之幕中的自我觀,桑德爾認為實際上就是把自我看成是一無所有的,或至少是在很強的構成性意義上個人只是無.我的特性只是與自我相關聯,但它卻永遠與我保持某種距離,或它并不屬于自我.桑德爾說:"按照羅爾斯的觀念,沒有人能夠被適當地認為應得任何東西,因為沒有人真正擁有任何東西,最起碼對于應得概念來說是必需的很強的構成性意義上的占有來說是如此."因此,從原初狀態的設置可以看出,即使是諾齊克對任意的反駁,也沒有構成對羅爾斯的反應得理論的威脅,因為羅爾斯并不承認有某種東西是應得的基礎.因此,以斯泰爾因伯格應得基礎的論點,從桑德爾對羅爾斯自我觀的分析可以得出結論說,在羅爾斯的自我觀中沒有這樣的基礎,從而天資是不應得的.

      三、自然資質與分配

      從自然資質或天資而來的收入與財富分配意義上的應得是一個十分復雜的問題.諾齊克強調既然這是憑我的天資或自然資質而來的,也就是有資格持有的,因而不論是否是任意的運氣,也是應得的.諾齊克是一種強的應得論,而羅爾斯則是反應得論.從上述分析中可看出,應得的問題至少有這么三個層次的問題:天資或自然資質的應得問題、應得基礎的問題,以及自然資質或天資所帶來的收獲的應得問題.那么,羅爾斯是在哪個層次上否定應得呢?如果說自然資質或天資是任意的從而是不應得的,可以說是在基礎層面的否定應得.如果說是由于人的自然資質或天資的不同,因而在收益或財富分配上存在差距,從而認為這種收入分配上的差距不合理,從而認為因此的多得是不應得的,那些因此而貧困的人也不應得他們的貧困.在這種意義上,就是收益上的不應得.可以說,羅爾斯起初在三個層次意義上都有著不應得的看法;不過,最主要的是,羅爾斯既是在基礎意義上,也是在收益意義上---他有時是在前一種意義上,有時是在后一種意義上,從而引起了一定的含混性.如果僅僅是在應得基礎意義上講,那么,如果把羅爾斯的自我理論看成是一個沒有經驗性特征的自我,從而把自然資質看成是任意在人群中分布,因而就某個人的天資而言是任意的,這樣說不是沒有道理的.另外,就諾齊克而言,從他的持有資格理論來看,他強調持有來路的合法性,不論是否為任意的天資帶來的,都是有權利持有的,同樣也是有道理的.

      羅爾斯后來在《作為公平的正義》中,對于什么不應得的問題有進一步的澄清.他強調,作為共同資產的是自然天賦的分配,而不是自然天賦本身.或者說,社會并不把每個人的天賦才能看成是社會的共同資產.羅爾斯說:"我們天賦的所有權問題根本就不會產生出來;如果它產生出來了,擁有其天賦的也是人們自己.人們心理上和生理上的完整統一是由基本權利和自由加以保證的."因此,就羅爾斯的自我觀而言,雖然在原初狀態中可以作類似于桑德爾那樣的解釋,但他反對把人的自然資質與天賦看成是游離于自我的成分,在這個意義上,自然資質與天賦才能本身沒有應得、不應得的問題,剩下的問題也就是應得的基礎與自然資質及天賦才能所產生的收益問題.在《作為公平的正義》中,羅爾斯說:"應該看作共同資產的東西是自然天賦的分配,即人們之間所存在的差別."也就是將自然資質所產生的差別或差異進行再分配的調節.天賦本身并不表現為差別,差別只是表現在其收益上.聯系羅爾斯把自然資質與天賦才能看成是任意的觀點,也就是說,雖然對于每個人來說,人們有什么樣的自然資質全憑運氣,但這并不能否定它就是你的,并且是你的完整人格不可分割的組成部分;但是,由于它的前提是任意的,因而它所帶來的收益是不應得的.

      在這里,自然資質由于與自我相關,本身沒有應得與不應得的問題,它是非應得,即處于應得討論的范圍之外.

      但對于它的基礎、它的收益,都可看作是不應得的.然而,幾乎所有的批評家,包括諾齊克、桑德爾以及斯泰爾因伯格等,都是從自然天資或天賦才能本身的不應得來看待羅爾斯的觀點的.這導致對羅爾斯的反應得論的普遍誤解.這里既有羅爾斯自己的表述問題,也有批評家自己的理解問題.

      如果就自然資質的收益的不應得來講,這個問題就更復雜了.因為雖然人們有相同的自然資質,但是,是否能夠給人們帶來一定的經濟和財產上的收益,是一個社會文化環境條件的問題,也是一個個人的具體生存環境的問題.并且,即使是在相同的社會文化環境條件下,也并非是每個人的天資和潛能或每個人同樣的天資和潛能都能得到同樣的發展.如我們普通人中肯定有許多人有軍事才能和天資,但如果不在戰爭年代,不去從軍,那就永遠不會使你的這種才能得到展現.我們中的許多人都可能有歌唱的天分,但肯定有許多人成不了明星.這里既有社會條件對于每個人的運氣問題,也有每個人的后天努力程度的問題.

      即使馬克思所說的到了未來最美好的社會,能夠實現人的自由全面發展,那也只是就社會條件意義而言的;即使是在那樣美好的社會條件下,也肯定不是所有有歌唱天賦的人都一定是歌唱家.機遇和運氣再平等,也可能有一個時機和個人選擇的問題,還有一個后天努力不可能那么整齊一律的問題.就像大家都有從事某項體育運動的天賦并且都十分愛好和努力,但比賽卻能見高低;也就是即使付出同樣的努力,天賦本身也不可能得到同樣的發揮,個體差異永遠存在.

      因此,天賦或自然資質最后表現為收益,不僅要考慮外在社會環境條件的制約,同時也要考慮個人努力程度的制約.并且,即使把這兩者都考慮進去了,還有個體差異這一變量存在.因此,如果自然資質或天賦才能對于個人來說是任意的(其基礎任意性),因而其收益是不應得,這種推導本身是有問題的.這個觀點沒有看到在現實生活中所存在著的充滿了變量的復雜因素所起的至關重要的作用.

      羅爾斯的反應得的論點比這還復雜.這是因為,原初狀態的設置在這里起了作用,因而羅爾斯的反應得論可分為制度前的不應得和制度建立之后的不應得這樣兩個部分.前者即在確立指導社會基本制度的正義原則確立之前,應得的概念不應起作用.后者是在正義的社會制度確立之后,什么樣的收益或財富不應得.

      在正義的制度確立之前不應得的問題,是指在正義的原則和標準確立之前,人們的天資或自然資質不能提出作為未來確立制度原則的依據.

      在正義原則確立之前,我們不能說什么是應得的、什么是不應得的.其次,從自由平等公民這一觀察點來看,不能說某人擁有多么超人的天賦,因而他應得到比別人更多的社會財富和更高的社會地位.每個人都應得平等的尊重與關切,無知之幕實際上體現的就是自由平等的公民這一觀察點.

      因此,桑德爾說那種沒有具體特征屬性的自我,羅爾斯是通過這樣的方法來將抽象的平等具象化;并且通過這樣的具象化,羅爾斯實際上提出了個人的天賦才能對于每個人而言并不必然是你所應得的,而是任意的.但在現實社會中,羅爾斯并不反對把這些個人的天賦能力看成是個人本身所有的、是他的人格完整性的不可分割的組成要素.

      并且,就合理正義的社會而言,如果說我們的社會職位向才能開放,那些有能力者應得其職位,羅爾斯反對的正是這點.他認為,到底誰應得什么,不是憑其自然能力來決定,而應當由正義的制度原則來決定.實際制度或未來制度決定了什么樣的期望是合法的、可實現的.因此,不是應得的概念,而是合法期待的概念在這里起作用.但是,合法期待是由制度來決定的.或者說,根本就沒有前制度性的應得,這也是我們理解無知之幕的關鍵所在.

      桑德爾在應得問題上對羅爾斯的批評,在羅爾斯對待犯法者受懲罰問題上我們看到其問題之所在.桑德爾指出,在羅爾斯的理論中認為道德的和個人努力的以及個人自然資質的都不是個人應得的,但是,羅爾斯把犯罪犯法所受之罰看成是個人應得的.因此桑德爾認為,羅爾斯的應得理論有內在矛盾,從而是不可辯護的.但實際上,桑德爾沒有區別羅爾斯理論中的前制度應得與制度之下的應得.在正義的制度之下,人們的行為出于正義的考量,其行為體現正義性.但如果人們的行為觸犯了法律,則必然受到法律的制裁與懲罰,而這種制裁與懲罰所體現的是正義原則的要求.或者說,是正義的原則和制度作為標準確立了什么是應得的、什么是不應得的,從而犯法者必受其罰,因而是其應得的.

      其次,就正義制度之下的社會而言,羅爾斯認為社會不平等或人們出發點的不平等是正義原則和制度始終應當關注的.那么,是什么出發點的不平等呢?是社會和個體自然的偶然因素.對于個人自然的偶然因素,羅爾斯認為它是個人人格的組成部分,但對于它所產生的收入和財富占有上的差別,則必須進行再分配的調節,即把由此產生的差別部分看作是共同資產來分配.當然,羅爾斯對其進行分配調節的根據還是在于自然資質在個人間的分布是任意的.并且,羅爾斯對自然資質所形成的差別進行調節是有限的.在羅爾斯看來,只要能夠對社會最少受惠者帶來利益,就是符合正義的.因此,羅爾斯的理論意圖是用它來為消除社會貧困服務,或者提高最少受惠者的期望服務.因此,羅爾斯的反天資應得論內在包含一種平等主義的訴求.

      但應當看到,羅爾斯并不像馬克思那樣要鏟除社會經濟不平等的根源,從而實現一個人人平等的社會.當然,在這個意義上,馬克思的理論也是建立在反應得基礎上的.

      因為馬克思從來都不認為不平等社會的富人的應得是真正應得的.但依據自然資質、努力貢獻或社會運氣論,富人的富裕雖然不是在全部財富意義上都是自己的勞動,也在相當部分意義上是他應得的.馬克思的剝削理論不僅是要證明富人的財富是剝削來的,而且是要從理論上論證推翻和打倒富有的統治階級的合理性,因此,在這個意義上就是一種反應得論.

      羅爾斯仍然承認社會不平等,只要這些社會的和自然的偶然因素的不平等能夠使最少受惠者受益,就有它存在的正義正當性.當然,羅爾斯與馬克思的共同之處在于,兩者都要對不平等的收益和財富進行調節.對于羅爾斯而言,同樣是正義的原則與制度確立了人們在收益和財富占有上的應得與不應得.雖然天資或才能是個人人格和自我屬性的不可分割的部分,但并不意味著那些天資高的人可以完全得其所獲.在這里,羅爾斯還有另一種理論,這就是社會合作論;或社會作為一個合作體系,天資高或體現出很高天資的人,社會在他顯現出他的天資能力之前,必然付出了比那些天資低的人更多的教育和訓練費用,因而他應當回報社會.在這個意義上,桑德爾說羅爾斯有著社群主義的傾向.對于桑德爾這一點的批評,看來并不為錯.自然資質任意說以及天資才能社會教育訓練說,兩者合起來支撐著羅爾斯的差別原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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